從褻瀆到解放-生化人宣言

文︰李達寧 (原文刊於明報

世上有好些重要的文章,其影響力超越時代,而Donna Haraway的《生化人宣言》(The Cyborg Manifesto,下稱《宣言》),則是其中之一。當初《宣言》只是刊於美國學術期刊上的一篇文章,討論在美國80年代左翼衰頹的背景下,應怎樣去思考和進行解放運動,如何持續社會主義和女性主義。作者以生化人為著力點,認為可以構成一種「褻瀆」(blasphemy),為解放運動帶來力量。

時至今日,《宣言》已經是多個領域中的經典。女性主義、傷健研究、人文科技、科幻小說評論中都可見其身影,呼應其分析而出現的科幻創作文本更是多不勝數。《宣言》的創造力和前瞻性固然毋庸置疑,但另一方面因為文本當中涉及極多宣示式的論述,而令它不容易為人所理解。尤其作者也曾經說《宣言》的寫作重心在於反諷(irony),就更令人目眩。畢竟,《宣言》要做的不是一個系統的論述,而是要透過對生化人的剖析和認同,開啟讀者對於解放運動的想像力和行動力。

作者寫道:「生化人就是機械化有機體,機器與生物的混合物,同時是社會現實和小說創造的物種。」的確,生化人的想像從19世紀開始就伴隨著現代科技的誕生而出現。但到了廿一世紀,生化人已不單是小說情節,而是所有人的生存處境。我們人手一部手機,將記憶和知識寄存在智能電話和雲端系統中;我們的交流與溝通透過電子媒介進行;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來自於大大小小的電子屏幕。我們的日常經驗早已不能離開機械化、虛擬化。我們已不再單純是實在、有機的存在,所以作者才會說:「在我們的時代,一個神話時代,我們都是妄想物,理論化和虛構的、機器和有機體的混種;簡而言之,我們就是生化人。生化人是我們的存在基礎,我們的政治由它所賦予。」這裡的政治指的不單是政黨和政府,也是所有作用於日常生活的權力關係。

這種存在處境呼應了三個在現代被打破的界線。第一是人與動物之間的界線。這個界線因演化論的出現而模糊。但作者將此看成是打通自然與人文的機會。人與自然可以因此重新接通,想像新的保護環境或動物的論述。第二則是生物(人)與機器之間的界線。機器人、人工智能曾經(或仍然)讓人不安害怕,因為他們不像人,沒有一個本源,也沒有宗教性的目的,是無根的存在。但作者不認為生化人會因而墜入無目的的犬儒和虛無,也不必因此害怕。因為沒有既定的界限和目的,並不等如喪失了政治和生命的一切可能。第三就是物質與非物質的界線,也可看成是人工智能和有機智能的界線。作者在上世紀末看到科技的微縮化,認為意識和智能活動可以透過微縮達至輕巧,不受地理和空間的限制。但後來互聯網及雲端的出現,則更徹底地將智能非物質化,連空間性也完全改變以至消失,也難以再言實體。所有的存在物都可以變成一串串訊息、編碼,在網路空間流竄,共時地出現在所有地方,打破傳統的物質性。

生化人,既是一個神話式的意象,亦是因科技進步而生的現實。意象和現實互相連動,創造出科幻與真實的世界。作者很清楚知道,生化人的出現,亦是國家和資本力量的終極實現。無數科幻小說、動畫、電影中,最成熟的生化人技術,都是出自企業謀利的意圖或國家控制人民的欲望。然而並非因愛而生成的雜種,總得經歷弒父儀式才能得到自由自主。他們從其父親身上得到智能和力量,卻沒有興趣取得父親的認同,反而看到自己被當成是工具、被抹去主體性這殘酷的現實。要重獲自由,就得毀滅這些宰制自己的父親。為此生化人也是資本主義/國家主義最好的終結者。

在許多小說或電影中,生化人都是拼湊而成的,沒有明確性別、種族、甚至身份的存在。這促使生化人成為一個反抗「身份政治」的符號。「身份政治」在美國社會運動中,尤其80年代,是個重要的運動策略,延續至廿一世紀初仍然是主流。作者認為身份政治的問題是太過強調身份的獨特性。雖然一方面是為某些弱勢身份充權,爭取權益,但在強調受害身份和經驗的過程中,犯上了自然主義和本質主義的錯誤。結果是本質化了女性或種族身份,變相忽略了不同的經驗和存在的可能性,對這些面向造成壓迫。

筆者認為美國自由派的本質主義已引發嚴重問題,其受害身份甚至演變成過份的政治正確路線,威脅言論自由,也造成保守力量的強烈反彈。而《宣言》亦早已預示了解套的方法。生化人與本質主義相反,徹底地反對單一的身份和經驗,因為沒有一個生化人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不同程度拼湊的結果。在《攻殼機動隊》中就有多種身份、記憶共存在一個身體內的情節。這種多元身份的共在反而更貼近現實的抗爭主體,也更容易接納不同身份的人加入進步運動。這種對多元身份的擁抱無疑很有後現代特色,也在這個民粹的年代顯得更為重要。環顧全球,更多的是保守身份政治興起。英國有脫歐,強調英國的獨特性和自主;美國則要“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白人至上主義回朝;東歐排外主義與威權結合,威脅著民主成果。就連香港這個傳統的移民城市和國際都會,也衍生出本土思潮,想尋找特有經驗為「香港人」劃定界線。而這種對特定身份的眷戀又更突顯生化人的解放性。在全球問題嚴峻的當下,堅持保守身份的政治更沒有可能回應這些問題。

圍繞《宣言》的另一個爭議是其對於科技的態度。看到這裡的讀者大概也猜到作者對科技的態度,就是正面肯定。但在《宣言》剛發表的時候,這種立場引發期刊編輯的爭議。部份編輯甚至認為作者對科技的想法太過天真,因此不願刊登。然而作者本身作為生物學家出身,對科技有著深刻的理解,同時親身經歷了現代科學知識生產的過程。而從《宣言》所見,作者也沒有不加思索地接受所有科技,而是明確地指出現代國家體制正在用C3I(「指揮 — 控制 — 溝通 — 智能(command-control-communication-intelligence)」來維持對人的宰制。生化人並沒有變成凌駕資本和國家的存在,還是會為生存而掙扎,也沒有比較自由自主。相反生化人也要學會更新連結和構成新的網絡才可以與不斷進化的體制抗衡。與其說作者天真地擁抱科技,不如說作者看到生化人的混雜和解放性,而這種存在條件正是因科技進步而來。

在過往直至現代初期,人類的自我理解,要不是圍繞著目的論,就是一種無止境的循環,兩者都要求人復歸到一個「正當」的位置。知識就是圍繞著這些前提而建立,不斷爭奪對「目的」的詮釋權,以之成為政治和權威的根據。似乎沒有這種人類整體的目的就不可能共融共存。但生化人不受目的論制約,卻天生就傾向連結共存。

《生化人宣言》其實就是要我們承認現代人的存在基礎是複雜的「科學與技術的社會關係」(social relation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如果我們學會如何理解這些權力網路和社會生活,就可以學會新的連結,新的聯盟」。生化人的出現並不天真無辜(innocence),而是從資本-國家的壓迫體制而來,而這也就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由來。我們都身心受創,需要的卻不是重生(rebirth)而是再生(regeneration),斷手斷臂後再生出來的不需要是原初的樣子,可以是更有力量和創造性的怪物,卻照樣值得我們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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